2009年同事李增祥采写了《59年前的“潜伏”阴谋——追记永安剿匪斗争中的炉坵土堡防御战》,从此我对这个永安市青水畲族乡东北部的村庄有了印象。上月底,终于有缘前去探访。
炉坵由来
山路逶迤,从上坪经龙头、三溪,到达炉坵。
炉坵始建于宋朝,明朝景泰三年(1452)永安建县以前,属尤溪县万足里四十二都。
这里四面高山,发源于天宝岩自然保护区的苏坑溪纵贯而过,拐出几大弯,从空中俯瞰,村庄形似一只鸬鹚或鹭鸶,溪边田地成坵,于是明清时期起称为“鸬鹚坵”“鹭鸶坵”,崇祯时又称“庐丘”,到了民国时改名“炉坵保”。 新中国成立后曾三度设乡政府、公社。
苏坑溪的确曾有鸬鹚,旧时人们在这驯化鸬鹚捕鱼。当地人还说,鸬鹚坵的嗉囊很大,就在葫芦湾那里。1987年,那里开发水电站。苏坑溪溪面宽阔,盛产河鱼,人们在坝上设拦网,春季可捞鱼上千斤。
苏坑溪畔的田很大,其中一坵田叫“杀人坵”。相传,古代常有土匪趁夜来偷割谷子,于是村民也乔装成与土匪一样装束,混入其中,将土匪一个个消灭了。后来人们就称这里为“杀人坵”。
“鸬鹚坵”因何改名“炉坵”?这或许与溪口炉下炼铁炉有关。这一带铁、锰、铅锌、煤等矿产资源丰富,早在宋代就有炼铁、炼金。
清代道光年间,炉坵的炼铁业发展迅速,四方商人云集,“炉霸”搜刮当地百姓,官府多次清剿,都无法根治。道光十五年(1835)当地人订立《立和议置田》,其中记载:“联甲合约,永安县四十二都各乡及二十四都、东岱二十六都龙头联首甲长众等前因本都溪口陈万顺炉、冒顶李商窝集流匪及厚埔新村聚集人众势横无非不作,受害多年……”就这样,大家推举联合甲长,出资购买田地,常年治理,最终控制了匪患。
炉坵村的葫芦山顶上还可以看到炼铁的痕迹,河边还可以看到铁渣。
古厝芳华
炉坵村洋面上一条宽1.5米的石路延伸。这条古官道通往槐南、上坪、青水。先民从福州、大田、闽南、上杭等10余个地方迁来聚居繁衍。炉坵人口1300多人,有詹、林、刘、洪、罗、朱等30个姓氏,散布于石路尾、溪柄、坑口、后埔四个自然村。
早先冯氏、王氏定居于此。现有30姓中最早来的是朱家。据《紫阳谱序》手抄本记载,“大宋庆元二年迁居厚埔初代煦二志”,1196年朱氏始祖朱煦迁居炉坵后埔。
元泰宁年间(1323—1328),刘氏迁居炉坵。
1965年从南安洪华镇华美村迁入炉坵 18 户 90 人,这是迄今为止最后一批迁来的移民。
近千年开发,给炉坵留下了不少历史遗迹,村中的土堡及遗址7处,民国以前的民居62座,始建于乾隆年间的古街1条,现有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点、永安市文物保护点3处、未列入不可移动革命文物红色遗存1处。高山顶上曾有凤冠寨,但已毁坏。
炉坵村中散布着各姓宗祠。朱氏宗祠在后埔,堂名为元基祠。詹氏宗祠在上城,名为福星堂。罗氏宗祠在洋面中的前板,名为形星堂。刘氏宗祠有聚金堂、肇基祠等。当地宗祠建筑结构均为“合院式围拢”形制格局。洋面田上有 “七星连珠”土堡群,包括:治元堡、成志堡、乾元堡、盘石堡、新土堡等,这些土堡都建于清代,其中四座土堡已毁,与众不同的是这里的土堡,既是堡,也是宗祠,堡内建筑雕梁画栋,不亚于民居。
炉坵的溪尾有溪尾庵,庵前有个石旗杆底座,残存的石门框两边刻着“英风丕振光前代 正气长存护本朝”的对联,正堂柱上对联字迹斑驳,其中一副为“义勇凌云垂百世 忠贞贯月振千秋”。庵的屋梁上绘着花纹,上方四边各有两个伞形斗拱,中间围成一个圆形,这种藻井造型在庙宇建筑中极为罕见。“溪尾庵不知供奉什么神灵,这座庵始建于宋代,是这一带最老的房子。”炉坵村党支部书记詹腾云说,这座房子1952年土改后分给刘姓人家居住。
炉坵古街位于后埔官道边,是这里的商贸中心。这条古街清乾隆七年(1742)由朱刘两家先民开始合建,采用杉木、泥瓦、白灰为材料,建成具有典型福建乡土气息的临街骑楼。此后古街持续建设,民国时当地人罗贤士(罗联多)带头扩建。古街东西走向,长63米,占地面积 1443.2 平方米,建筑面积 2886.4 平方米,街道宽5米,街旁还建有一座三层木堡,用于防土匪。
“骑楼是南洋传来的近代商住建筑,底层沿街店面后退且留公共人行空间,炉坵这一带汉畲杂居,炉坵古街兼具汉畲建筑特点。”永安文史研究专家安孝义说。青水镇上的盂坵圩畲族骑楼街区,以“千柱落地”闻名,曾被国内建筑专家赞誉有“旧上海”“泉州府”之遗风。炉坵古街也有类似的风范。这里的骑楼廊柱大多有石柱础,多数为圆柱形,也有瓜形的。
古街有32个店面,房子二层,“前店后坊”“前店后库”“前店后户”,店面闭店要上门板,土堡墙上有“毛主席语录”,古街二层走廊裙板上书写着“文革”期间的标语,这些老物件仿佛把人带进时光隧道。
炉坵古街自古繁华,这里的圩市农历逢五开圩,五天一圩,圩市交易笋干、香菇、纸张、蓑衣、绩布。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设有豆腐坊,每天加工1—2板豆腐出售,后来豆腐坊改成了打铁铺。当时炉坵有乡政府、公社,乡政府就设在炉坵古街边的土堡里,老街尾曾设有炉坵防保院(卫生所),老街前方的两层砖混结构的供销社大楼,至今还有村民在这经营百货。
红色记忆
20世纪30年代,炉坵古街上曾来过红军。
在《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中共党史出版社1990年编)一书中国民党电报中记载着:“七月二十一日 ……(三)卢兴邦梗电:巧由姑田窜至西洋、桃源一带匪约五六千余人,枪四千多支,子弹缺乏,于马日分一部三千余人窜清水池,分一部四五百人窜鹭鸶坵对面之大盂头地方。”鹭鸶坵正是炉坵村,大盂头在炉坵通往槐南的路上。
1934年7月,由红七军团改编的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在红九军团护送下,于7月20日进入青水境内驻扎5天之久,宣传北上抗日、开展打土豪、分田地等活动,之后经大田进入尤溪,挥师北上。7月29日,红九军团返回中央苏区,经过青水驻扎6天之久。当时红军在青水得到老百姓拥护。乡民把红军安排在各村,提供木头给红军用于操练功夫,还帮红军编草鞋,帮助红军买粮食、蔬菜等生活物资,替红军打探消息,做好后勤工作。红军曾在古街圩市上筹粮筹款,后来这里被称为“红军街”。
“我叔叔那时给红军送饭,给红军当挑夫,和两个同伴帮助红军将物资送到尤溪后,带着红军给的红军票和银元回来。” 今年83岁的村民罗旌接说,小时候常听叔叔罗上镜说起那段往事。
当时红九军团军团长罗炳辉就住在炉坵刘氏宗祠聚金堂,红军指挥部也设在那里。
聚金堂,建于清晚期,坐西北朝东南,由内庭、围墙、内坪、正堂、花台和两侧书院组成合式院落。面阔五间,进深七柱,明间雕刻精美,挂落保存完整的祥云图案,门前有大块水冲石建成的台阶道路,堂前台阶用外地拉来的大青石板砌成。如今聚金堂已成为未列入革命文物不可移动文化遗存加以保护。
炉坵人还记得“七星连珠”土堡群上的枪声。1933 年大刀会首领王仁锋攻打炉坵土堡。1950年1月28日,永安县城解放。王仁锋股匪在永安青水负隅顽抗,匪患严重。6月初,解放军永安县二区区中队副队长杨健率领一个班战士进驻青水炉坵成志堡,配合青水驻军,发动群众剿匪。
成志堡,位于炉坵风口处,由刘家瑞、刘家喻建于清道光十七年(1837)。此堡四方形,紧邻苏坑溪,堡高约4米,长宽约10米,占地面积1400平方米,正面用鹅卵石砌成,其他三面是黄土夯的厚墙,四周均为水田,只有正门出入,易守难攻。
然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1950年6月14日夜间,解放军在成志堡遭王仁锋股匪包围,杨健被混入碉堡的土匪暗枪击中牺牲。那年,解放军入驻炉坵时,村民刘志功为战士们供应粮食和生活用品,杨健牺牲后,由他出资安葬。
2009年,同事李增祥采写了这个故事。2013年当地重修烈士公墓,村民们年年都到杨健烈士墓前祭扫。
“七星连珠”的几个土堡都是田中堡,这片田有600多亩,可谓高山上难得的粮仓,旧时种水稻,如今烟、稻、玉米轮作,四季丰收。
离成志堡不远的治元祠,面前有140平方米的护城池,池上原有吊桥(现在改建为水泥桥),这座土堡曾是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驻扎点之一。土堡占地906.48平方米,由护河、便桥、大门和内部两座相向而建的三层木结构房屋、天井组成,坐西南朝东北。堡高7.8米,底座四周墙基用大石头垒砌,墙体用黄土夯实,一、二层墙体厚1.6米,三层堡墙厚0.5米。进入大门,左右两侧有石垒的、宽1.8米楼梯通往三层,三层跑马路宽1.2米,环绕三楼。墙体设有射击孔、瞭望窗。正堂设在三楼木制房屋上,正堂面阔5间,正堂坐东南朝西北,有侧面的楼梯通二三楼。
治元祠,堡祠合一,还是民宅,这里三层都有一个个土灶,曾经住过上百人。南楼面阔五间,进深七柱,其东厅为药铺,墙上还保存着“本铺卖号,药材和春,居家明事,刘府圣人,家安子顺,居财居贵;庚子、至元堡 黄金万两”的字迹。
唤醒传奇
“七星连珠”中的新土堡,已经毁了。当地人说,那个土堡最为壮观,槐南安贞堡是模仿新土堡盖的。
“大田十八坂,不如炉坵一坵糍”,这句流传在炉坵谚语里藏着炉坵人格外自豪的往事。明末清初,炉坵出了一个富人刘衍炘。此人战乱时捡到很多有钱人扔的地契,就此发家,传说他收租收到大田,家资万贯。一次他闲游到大田县城五拱桥村,恰遇村中绅士正在为建五拱桥商讨捐献事宜,众人在那里互相观望,没有人敢为他捐款。刘衍炘挤进人群,走近捐献台。他头戴鸭母笠,身穿着粗布衣,看似一般人物。绅士们便以藐视的口气问他:“你想捐款吗?”刘衍炘挥笔在捐献簿上写了“全”两字,大家大为震惊。为了顾全当地人的面子,刘衍炘就说加一个字,改为“凑全”。到了建桥时,刘衍炘请建桥的负责人派一百民夫来挑银子,挑夫们穿得破烂,挑着银子到了与槐南溪南村交界的十里亭,他就让保镖拿新的衣物给挑夫穿上。刘衍炘慷慨解囊、乐善好施,名声大振,于是就有了“大田十八坂,不如炉丘一块糍”的佳话。
五拱桥就是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镇东桥,原名大田桥,始建于明成化八年(1472),明万历年间重修改名镇东桥。清康熙十二年(1673)重修,此后此桥三度毁于火,清乾隆十七年(1752)知县徐有经以石易木,改建成五孔环石拱桥。刘衍炘捐资修桥的故事流传于青水,《大田县志》未有记录。
“传统文化、红色文化,作为村庄发展最基本、最深沉、最持久的力量,对推动乡村振兴有很大作用。”詹腾云说,从2023年开始,炉坵村用心挖掘传统文化、红色文化。2023年9月23日举办首届“炉坵古街民俗文化节暨玉米采摘节”,通过文艺演出、畲汉文化展示、传统美食品尝,唤醒古街,唤醒炉坵记忆,这个古道上的山村焕发出新的活力。
来源:三明日报(王长达 文/图)